独守千年 苍茫如涛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——桓远之的千年之悔
“小车子……小车子……”
时空之轮依然在他的面前缓缓旋转，那粗重的齿轮摩擦声如千年沉重的叹息，牵动着他的一呼一吸，让他在呼吸中仿佛闻到了，那渗透到了历史中的，无尽的沧桑………………
“小车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这悔恨的声音在他的心间萦绕、徘徊，随着时间的河流缓缓流逝着，千年如斯。
他蜷缩在时空之轮的一个角落中，那凄楚的模样仿佛一个犯了过错的孩子，在那里静静地，等着人去斥责，而后，抚慰的扶起他，带他回到自己温暖的家。
然而，他明明是没有家的。
是的，他没有家。在这间空旷、寂静、肃穆的大殿中，浮动着凝重而沧桑的时空之息，他就被囚禁在这时空的交错点上，不得前进也不得后退，这里才是他的家，是的，他千年的故乡、永远的家。
他没有任何亲人，一个也没有，他们早已死在了战争的刀光剑影下。在那个大雪漫天纷飞、北风凛冽呼啸之时。那日，鲜红的血色染遍了那布满白雪的中原大地……
他从此只剩一个人了吗？不……也许没有。那个小女孩……那个曾救过他性命的小姑娘……是他的恩人，也是——他的妹妹。
是啊，在他心中，她就是他最亲的亲人，她就是他的妹妹。
“我的名字叫车芸，哥哥，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那声音宛如银铃，清亮婉转，悦耳动听，仿佛林间百灵鸟的啼鸣。
“我……我叫做桓远之。”
  那时候他还是遍体鳞伤，身子不能动，只能无力地靠在床榻上，细心的小姑娘已经用雪白的纱布裹在他的伤口处，他的脸色还很苍白。
  “桓远之啊……那我以后叫你桓哥哥吧，好吗？”
  她的眼睛天真地闪着亮光。仿佛天空中调皮的星星。
  她笑的时候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小酒窝，笑靥如花。
  “好啊……我叫你小车子，好不好？”他微笑着。
  “呵呵，桓哥哥！”
  “小车子！”
  他们相视而笑。仿佛平静的湖水撞出了层层优美的涟漪。
  “小车子……小车子……请你快回来……你回来吧……”
  金色的回忆仿佛如薄薄的雾气般消散了。眼前，依旧是阴暗的时空之殿。他无法逃避，无法解脱这千年的惩罚……
  他跪在地上，仰头望着殿顶露出的一丝微弱的曦光，仿佛一个忏悔的圣徒，渴望在那一缕光线中，看到一丝希望。
  接着，他仿佛看到，在微弱闪烁的微光中，车芸仿佛立在中央，在向他微笑地挥着手，耳边，又仿佛，传来了一阵阵遥远的呼唤：
“桓哥哥……桓哥哥……”
“车芸……”
  他张开双臂，仿佛想飞上天空一般，想落到车芸的身边，抱住她，向她诉说这千年的苦痛和悔恨，去请求她原谅他……
  可车芸却依然微笑着，搂住了身边的云狐，向他慢慢的招着手，仿佛在欢迎他，却又好像在向他做着告别……
“不……小车子……不要走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他疯狂地舞动着双臂，想要留住她，可她，那微笑的脸，却渐渐地、渐渐地消失、再也找不到了……
他呆呆地望着那一缕曦光，双手无力地垂到了地上。那充盈在心中的失落与悔恨，仿佛一只饥饿野兽，在撕咬着他的内心，把他的心撕裂成一片片，撕得他痛不欲生，撕得他血肉模糊……
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，那生死的一刻，那既逆转了历史，又逆转了他全部一生的一刻。
那一刻，他疯了，他一定是疯了。他看到车芸在时空之轮前修改符箓的背影，她身边的云狐在诡异地晃动着尾巴。他眼看着自己逆转历史的欲望就要付诸东流，于是，他近乎丧失心智的举起了那把沉重古老的轩辕宝剑……
宝剑犀利的剑锋在阴沉的空气中划过，传出一阵呼啸的声音，仿佛亘古的风，让原始的蛮荒气息席卷而来……
“啪”的一声，他手中的轩辕剑落到了地上，时间仿佛在那里凝固。那一瞬，寂静空旷的时空之殿中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任何声音。
而后，“滴答”、“滴答”，那是鲜血滴落到地上的声音，那声音，如此冰冷、如此叫人胆战心惊，仿佛时间的沙漏，给人以无法挽回的恐慌。
他呆呆地望着面前浑身是血迹的车芸，呆住了，完全惊呆了。也许他是无意，但这无意的举动，却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大错。
车芸也惊呆了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，她一向最亲最爱的、待她如亲妹妹的人，怎会变得如此狰狞可怕。
或许是想到了这些，她的眼睛湿润了，盈盈的泪珠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，她如在悬崖边轻盈地跌落一般，软软地跌进他的怀里。
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流泪的脸庞，想举起手帮他擦擦泪，并向往常一样，微笑着安慰他一番，劝他不要难过。  
然而，她的手还未碰触到他的脸颊，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，而且，永远，永远也不会再举起来了。
他抱着她，看她缓缓合上了双眼，一颗晶莹的泪珠在那一瞬间划过她稚嫩的小脸，仿佛流星静静划过了天际……
那泪水，在他的脸庞上汇成了小河，不停的流着、流着，那泪，究竟是伤悲、是悔恨、是自责，还是别的什么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，也没有任何人会猜得出……
赢诗在拉扯着他的胳膊，她也是被那把轩辕剑所伤的人——但此刻，她虽也沉浸在彻骨的悲痛之中，却似乎并没有怪他什么，而是真心的希望，可以救他出去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，时空之门即将关闭，只有在一千年之后，才会再次开启。
他摇着头，拼命地摇着头，每摇一下，泪水都会汹涌地划过脸庞。
他此刻，已什么都不想，也没有任何希望——此刻，他只想和车芸在一起，和他唯一的亲人、唯一的妹妹在一起……
他已不能接受任何好意，也无颜面对任何善意的拯救……
时间马上到了，赢诗在做最后的努力，性格刚烈的她，决不会放弃最后的希望。她要救他出去，尽管他伤了她、又杀死了车芸，她也不会弃他于不顾，毕竟，他们曾经是出生入死的同伴……
他挣脱了她的手，在时空之门合上的一瞬，他就势把她一推，那穿越千年的时空之流，带着她、飞速地离开了他的身边。
时空之门缓缓地、缓缓地，在她的面前，合上了。她望着他那白色飘扬的衣袂消失在视线中，任由那千年的时光之流带着她回到了她的故乡，那千年之后的时光。
她走了……她走了……
他还在望着那一缕微弱的曦光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，布满了深切的忧伤，不知他是在思念车芸、还是在挂念赢诗。
也许，她们本是一样……
她们本是不同时代的人、却拥有着相同的灵魂。他知道，无论是车芸还是赢诗，他最牵念的，永远都是她们共有的那个灵魂。
时空之轮无情地旋转，那摩擦的声响仿佛是那无情流逝的岁月，摧残着他年轻的容颜、意气风发的气概……
千年时光，他被那庞大无情的时光之息束缚着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，寂寞地生活在这寂静的大殿内，独自一千年。
唯一变化的，是他的容颜，那年轻俊秀容光焕发的容貌，在无情的时光之息中，日渐老去……
青丝换成了白发，清澈的眼眸变成了苍老的瞳仁，皱纹爬上他白皙清秀的脸庞，英挺的身姿变得伛偻衰老。时间在他的身上，无情地刻下印记，似乎在拼命惩罚他，斥责他千年前犯下的过错。
这惩罚，已经够了。
他已经孤独的生活了一千年，千年的时光啊，独自活着，绝望的活着，如行尸走肉般，没有任何希望的活着。
其实，他真的错了吗？让他受到如此无情残酷的惩罚？
一边是民族的大义、国家的兴衰，一侧是纯挚的友谊、心心相印的体恤与真情。
他渴望逆转历史，拯救那灭亡的国家，他的故国。
他亦渴望友情的滋润，留住真心为他的小车子，那个视他如亲哥哥的善良的小姑娘。
民族大义、亲情友爱，他到底该如何选择？
千年前，他用轩辕宝剑刺向车芸的那一刻，他已选择了——毕竟前者，是他回溯到千年前世界的根本理由。
可是，这一个选择的代价，太沉重了。
他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那紧闭的时空之门，那藏青色冰冷厚重的大门，似乎也在冷冷地斥责着他。
他的眼中没有泪水，千年的时光，早已消磨了他所有的泪水，似乎在车芸死去的那一刻，他的泪水便已流光。在那空洞洞的苍老浑浊的眼中，只能透露出无尽的苍凉，那眼神无比沧桑，宛若逝去的千年的历史。
已经整整一千年了，他可能已经猜到，这整整一千年后的一刻，应是个特殊的时刻。
时空之门，缓缓地打开了。紧闭了千年的时空之门，竟然在他的面前打开了。
一瞬间，他无法想象，将要发生什么。
赢诗的脸渐渐出现在他的面前。她慢步向他走来，她依旧年轻，身段依旧婀娜如初，宛如当年，那个刚强勇敢、如花娇艳的美丽少女。
他呆了，颤巍巍地举起手臂，似乎想抓住什么，却不知想抓住什么。
她在他的面前，停住了。抬起头，仰望着他苍老的容颜，仰望着千年以前，这个年少英俊、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白衣少年。
他举起的手颤抖着，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，竟然又流出的了滚热的泪水，他本以为，他的眼睛是干涸了一千年的沙漠，永远不会再流泪。
他的泪水顺着脸颊，那样汹涌地流着、流着，和千年前他抱着车芸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她低下了头，似乎在叹息，又似乎在惋惜。她轻轻的摇了摇头。
他也流着泪，摇了摇头，更不会有人明白，他此刻在想些什么。
接着，一刹那，赢诗抬起头，缓缓地、缓缓地张开了双臂，迎着那一缕曦光，向他露出了灿烂的笑颜……
那笑颜……是她的笑颜……千年以前，那天真无邪的笑颜……
因为，她就是她，赢诗就是车芸，她们是相同的灵魂。
她，终于又回来了。
似乎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——千年的寂寞、伤痛、悔恨、自责——都不复存在了。她的笑颜，早已将千年的苦痛岁月，一笔勾销。
他，笑了，千年之后的头一次。
小车子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我等了你一千年……
桓哥哥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我说过，一千年后我会回来看你的……
那一缕曦光照射在他的身上，他好似沐浴在圣光之中，一瞬间——
他的青丝在清风中飞扬、他的眼神复归明亮，白衣如雪、衣袂飞扬，他，又成了那意气风发、年轻俊秀的少年。他伫立在那小小的山坡之上，斜倚青松，望着那山坡之下——车芸带着她的云狐，在向他挥着手，微笑着。
小车子——
他微笑着，目光澄澈，神采飞扬。
桓哥哥——
她呼唤着，笑靥如花，声似银铃。
他，又回到了一千年前，那一段美好而难忘的金色年华。
时光，倒流了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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